「为什幺尼安德塔人消失呢?智人演化成功最重要的因素是什幺?」

浏览量644 点赞881 2020-06-11

旁听约翰・谢伊(John Shea)的课的学生已有五、六十人,教室前方是上世纪留下的黑板和投影萤幕与讲桌。透过长窗,我们可以听到工程车嘎嘎作响,大学拚命地盖更多时髦校舍。研究生都很邋塌,除了紫色、橙色、绿宝石色的光鲜高档运动鞋之外,他们一点也不浮夸。他们计划在学期中开车到孟菲斯,参加考古学大会。在田纳西州沿路停下来,採收燧石块用来学习打石的材料。他们兴奋地看着孟菲斯一间酒吧的露台,拴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山羊。

对这些学生来说,山羊不只是兄弟会恶作剧的花招,他们还有很多关于山羊的经验。他们曾研究山羊驯化史、中东的食用山羊,他们也从世界各地考古发掘中辨识山羊的骨骼和牙齿。山羊在课程中扮小而关键的角色,当谢伊宣布考古学学会将再次举办春季烤羊时,逗乐了这些研究生。他会教我们如何製作自己的石器,用于屠宰山羊。他向我们保证,这将是春季社交活动。其实山羊是从附近肉贩买来的,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中学时的解剖课,当我胆小的用解剖刀捅一下时,青蛙却甦醒过来。

谢伊以非正统的思考方式设计「人类起源考古学」课程。已二十多年的传统记叙式教学法,是依照时间序从最早各种人类讲到现代,但谢伊打算用不同的教学法。记叙故事体已经存在约五千年,谢伊说:「这在人类之间是普遍的行为模式。」他认为这对科学课程来说,是有缺陷的模式。

他指出:「记叙体把现实的複杂性排除在外……把人类起源的故事,建立在目前所知有限的资料基础上。如果你在辨认人类先祖的时候犯了错,或误解他们被迫离开森林的原因,或在工具的使用、两脚走路,或搞错了到底什幺才是导致他们成功的原因。如果叙事早已存在错误,那幺加入叙事的每件事也都错了……这门课就像搭时光机回到过去。这是《扭转时光机》(Hot Tub Time Machine),只是没有电影里的浴缸,否则会遇见一九七○年代的尴尬记忆。」

他上溯六千年到八千年,从数千、数万个考古学遗址挑出十个,再从中东、欧洲、中
国、印尼、北非和南非,依区域排列,最后来到少数可用的东非古遗址,人猿和类人猿等人类曾经生活的地方。(古人类学家对美洲不太感兴趣,不论是北美洲或南美洲都太年轻,几乎一万三千年前或一万四千年前,都没有人类存活的证据,谢伊说:「我连一万两千年前的美洲都不加理会」。)

不过,走上想像的旅程之前,必须理解一些科学原则,尤其是考古学家採用地质学的均变论(uniformitarianism):只用现在可观察的过程来解释过去。「如此可以把不利的观念完全排除,不列入研究表单,就像古代外星人那些题材。」谢伊解释:「当代有人看过外星人降临,又帮我们出主意构筑建物吗?」

谢伊希望我们能像优秀的科学家一样,能够区分诠释和观察的差异。他在桌子上放一个水杯来描述。半满?半空?既不涉及判断也不渲染描述。好的科学家只会形容它是半杯水。要注意,做描述时可能出现的不经意偏见。此外,我们还必须记住某些文物,根本不曾出现在考古学记录中。「假设古人类宰了一头羊、造了几艘独木舟和一把吉他,最后,木工遗物是不会留下来的。经过几个冰河期,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宰羊遗址。」为什幺古人类学家会对火石着迷?因为这是倖存的文物。

另一门重要功课是:谢伊要我们从世上一切皆可一分为二的概念迷雾走出来。每个故事都有两面旧观念,抹除了故事的第三、第四和第五面。即使把过去两百五十万年区分成新石器时代和旧石器时代,都太过简化。「写下来,」他说:「二分法是笨蛋。」冬去春来,一有空档他就会问:「谁在用二分法?」年轻有力的声音齐声回应,有如尼安德塔人準备伏击庞大长毛象时的呼声:「笨蛋!」

我们的课程从中东开始,首先是新石器时代密集的耶律哥(Jericho)村落,也被称为苏坦土城(Tell es-Sultan,Tell 是指世代居住并持续堆叠的土堆)。结果数个世纪后,耶律哥人住的地方变成七十英尺高的土堆。我不知道为什幺,他们不移往山下路边,而要打掉旧的泥砖屋加盖新屋,结果造福了数百年后到访的考古学家。考古学家喜欢土堆,因为像千层蛋糕,前陶器时代的遗留物在底层,上层则是近代人的沉积物,包括陶器和啃过的动物骨头。

我坐在一张不舒服的塑胶椅上,看着教授用粉笔画着图表,我沉思考古学家对坟墓和垃圾的投入程度。即使距离八千年,我也闻得到腐臭味。考古学家掰开劳苦的古代农民一张张嘴,看到「大部分都罹患牙周病」。谢伊告诉我们:「这些家伙比起我们现代人较矮、身形较为弓曲,而且比我们更体弱多病。果真如此,他们可能只剩下半数牙齿。」牙齿是考古学家的金矿。有位考古学家跟我说:「就像嘴里的化石。」此外还有坟墓(很好,这次旅程我们会爬进不少坟墓)。耶律哥人把死者埋在住处附近,埋在他们生活区域底下,即使是死去的小孩也会加以埋葬。但几千年前的狩猎採集者,却把婴尸当垃圾丢掉。

谁知道为什幺?

耶律哥出土的彩绘、装饰的人头骨,有来自远方的绿松石、黑曜石和贝壳陪葬;而且筑墙围起,也有一个塔。谢伊一头栽入去探察那些石器(lithics),也就是石造武器。有几种不同的矛头在耶律哥出土,包括小石镞、有许多缺口能重创猎物的长矛头,也有「超级尺寸的特大号箭头,被刺入保证掼破。」谢伊说:「这可能是用来瘫痪猎物,但你不会希望猎物被打伤后跑掉。什幺时候瘫痪牠,会比杀掉牠好?」

我环顾课堂上的同学,个个面无表情。我们吃的汉堡,里面夹的汉堡肉煮熟前已经有人帮忙绞碎,为了吃肉去和猎物搏斗,铁定出师不利。「有谁是退伍军人吗?」他问:「对战中打伤、打残对方,是什幺意思?打死一个算一个。打伤一个却可以让三个人在战斗中出局。这些不是狩猎武器,而是战争武器。」

谢伊把时光机回拨到两万五千年前,来到旧石器时代晚期,那时的人们花大量时间製作工具和工艺品。谢伊告诉我们有关下维斯东尼查(Dolni Věstonice)的奇妙遗址,位于现在的捷克。长毛象的骨头散落在现场,框住建在石座上的圆屋。下维斯东尼查人珍爱长毛象的骨头,他们用来当燃料(想像那恶臭味)。他们还用象牙或其他材料雕出结实的小人像,头小小的,乳房和臀部却很大,刻出狭缝做外阴部,以及一双写实的脚。这很普遍,欧洲到处都看得到这样的维纳斯人型。下维斯东尼查真正特别的是陶器,这些陶器不是製成装盛食物或饮料的容器,却做成动物雕像。这些最早的陶工也製作搀入氧化铜和盐的陶土球,加热烧製使动物雕像坚固;加热陶土球使他们在有色火焰中爆开,这是古代的鞭炮。

坟墓是这个遗址最奇妙的一部分。谢伊提到的三具年轻遗体格外神奇,刻意的排列让
我们不得不联想殓葬者有意透露什幺故事。谢伊描述这场景:左边是二十来岁的男性骨骸,头骨掩埋在红赭石粉末里,他的一只手搁在置中那位、显然是女性的骨盆上。中间那位女性背骨残缺,微向右侧另一位男性弯曲。他们的手臂串联,两者头部也覆盖红赭石粉末。这是肥皂剧?三角恋情?古老版本的罗密欧与茱莉叶?不论是从隐含的意义还是细部元素都是个谜。

就以赭石粉来说。我们可以想到赭石粉做的粉笔是画图或身体彩绘的好材料,但为什幺要用赭石粉陪葬?智人与尼安德塔人都使用矿物颜料陪葬死者。谁知道为什幺,维纳斯人型在欧洲到处可见?谁知道为什幺,一大堆出土的手斧遍布非洲、欧洲和亚洲?「谁知道为什幺?」这句话经常出现在考古学论文中。

考古学家活在谜团里。捉弄人的是,挖开考古遗址并从各种角度研究它,不曾回答所有问题,却总是引发更多问题。我们研究考古学,蒐集人类过去真实的断简残篇,但我们越是回到更久远的过去,越是看到人类历史画面的不完整。

下维斯东尼查还有另一个奇怪的坟墓,这是个老妇的坟墓。她被发现在一个长毛象的肩胛骨下方,旁边有狐狸骸骨,科学家说,从她的脸骨可以看出左脸塌陷。下维斯东尼查附近也发现,象牙雕刻的头像和刻着人脸的象牙花片,结果发现,两者都是左脸塌陷。雕刻头像有拇指般大小,「雕刻这象牙应该要花几十个小时。」谢伊心存敬意地说,那妇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。

下维斯东尼查人或许神祕陌生,但上溯两倍时间,到旧石器时代中期的尼安德塔人,
接着再往前数十万年,先到海德堡人再到直立人,就像在观赏严重受损、银幕闪烁的黑白时空漫游影片。尼安德塔人分布于欧洲和东地中海黎凡特(the Levant)之间,一直到俄罗斯都有他们的蹤迹,他们住在山洞里。他们也曾住在其他房屋吗?我们只知道那些住在洞穴的,他们的遗迹被保留下来。尼安德塔人和智人都曾经居住在黎凡特;那幺,为什幺在八万到五万年前此一重要时期,智人在这区域的考古学记录不见蹤影。再问一次:谁知道为什幺?

尼安德塔人与智人是否曾经相互繁殖?二○一○年尼安德塔人送进实验室做基因组测
序,接着科学家宣布小部分的欧亚DNA可溯源至尼安德塔人,之后就引发这个热门话题。研究成果在通俗报刊到处蔓延,「你就是摩登原始人!」「你要找尼安德塔人吗?」然而,如同大多数古人类学的新闻报导,结论很快就被质疑。智人带有尼安德塔人基因痕迹,是因为混血还是因为拥有共同祖先?演化遗传学「是年轻的科学,」谢伊说:「他们不过是在一九九六年取得尼安德塔人的DNA,结论依然混沌未明。」这对考古学家来说,就像昨天才发生的事。

谢伊承认,麦斯普朗克演化人类学研究所(Max Planck Institute for Evolutionary Anthropology)的实验室所做的基因组测序声誉一流,但他对实验室的经验没有信心,「你所能做的只是在一旁看着採样然后汙染它。」从考古学的角度来看,「目前还没有明确和令人信服的证据,证明两者见过面。」因为从未在同时同地,发现尼安德塔人与智人的工具或骨头。他以「我们的表亲」称呼尼安德塔人,并承认「尼安德塔人只不过是我们之中一些人的祖先。」他认为,一部分尼安德塔人的魅力来自他们的遗体很容易找到,有大量的标本,也因为欧洲科学家在自家后院进行考古发掘的传统偏好,因为葡萄酒、乳酪和香肠伸手可得。

谢伊真正感兴趣的是工具器物,某些地点的证据显示,智人曾经和尼安德塔人使用同种刀具和工具,例如他在以色列发掘的洞穴。他说:「複杂的抛射武器似乎是智人独有的,尼安德塔人似乎并不曾使用过。」

经过谢伊的精彩描述,我终于学会区分人类演化树状图的纠结分枝。智人住在山洞里,垃圾放前面、人睡在后面,海德堡人住的洞穴却不是这样。海德堡人可能是智人和尼安德塔人最后的共同祖先,他们在七十万年到三十万年以前,过着像兄弟会男儿(frat boys)一般的生活。古代男孩女孩祖先邋遢不修边幅的想法让我入迷。「他们拥有巨大沉重的石器工具……可能使用蛮力解决问题,好像行动不经大脑的突击队员,」谢伊随兴说着:「如果你打算去泽西海岸参加真人实境秀节目,你应该带海德堡人一起去。」

更古老的直立人体格高瘦,像狼一样追捕猎物,一百万到两百万年前在非洲出现。大部分直立人的化石令人毛骨悚然,头骨的部分不见了。被吃掉了吗?我想到另一个体态状似尼安德塔人的家伙路易斯(Louis C.K.),他在滑稽脱口秀中提醒我们,每天上班途中已经不用担心被猎杀或吃掉,他喊道:「我们已经走出食物链了!这是莫大的进化。」

再来是佛罗瑞斯人。二十一世纪发现高三英尺的矮人族,看来直到约一万八千年前才出现在印尼佛罗瑞斯岛(island of Flores)。谢伊建议:「你想要出名吗?去学习印尼话吧,申请许可后在那进行考古发掘。」

至于我们更早期祖先的不同样态,例如原人(proto-humans)中的傍人(Paranthropus)和南方猿人(Australopithecus),是两百万到四百万年前出现在非洲的人种,他们有特大号的牙齿,这有助于他们啃食大量植物。谢伊说:「你走近他们会先听到他们放屁。」好了吧,我们绝不会把他们跟直立人搞混,更不会与智人混淆。

谢伊认为,我应该跟大学生一起参加「人类起源考古学」的考试。虽然我迷上海德堡人,又从已灭绝的许多古代人类故事中得到新趣味,但我还是吓到了。重点是,我以为旁听生不用写报告或参加考试。谢伊说:「不,这对你有好处,会让你的心智专注。就看你要怎幺决定了。」他之所以会想要我参加考试,应该是我翘了课,我的苍白焦虑可能跟我的年纪有关。「自从上次你做科学测验到现在有多久了?」他问。让我算算看,从十年级的生物课到现在,四十二年了吗?

考试当天,选了课却不见得会上课的学生都出现了。考试前,谢伊提到伊拉克山尼达
洞窟(Shanidar Cave),在五、六○年代被考古学家索勒奇夫妇瑞福和罗斯(Ralph and RoseSolecki)所发掘,他们发现尼安德塔人以花陪葬的证据。这是令人吃惊的发现,但从未被验证。很快的,这件事成为珍.奥尔(Jean Auel)畅销小说的灵感来源,《爱拉与穴熊族》(The Clan of the Cave Bear)是她的首部作品。但谢伊很好奇,尼安德塔人真的用花陪葬吗?

还是当地穴居的囓齿动物把花带来呢?我持怀疑态度,我认为是囓齿动物带来的。
接着,谢伊发了考卷,大部分是複选题,有关全球温度变化和地质纪元、石器时代兵
器与陪葬品的年代测定,以及根据克里夫.芬利森(Clive Finlayson)《灭绝的人类》(The Humans Who Went Extinct)一书撰述短文。题目是:「依照芬利森的看法,为什幺尼安德塔人消失呢?智人演化成功最重要的因素是什幺?」我忙乱做答、来回端详、擦掉重写、汗水滴到试卷上,我下笔写着:尼安德塔人过着小团体的生活、栖息地狭小,面对气候暖化、猎物种类改变时,他们的生存策略有限。智人的交通和贸易範围广,有灵活的应变和适应能力。一旦穀物收成不足,驯鹿又不够,他们会打包家当前去表亲的家。

考试结束后,超过危险标準的肾上腺素在我血管里狂奔,开车回家的路上,我精神恍
惚,感到挫折而拍打方向盘。该死!机运!我忘了机运!机会和运气,是演化存活的重要因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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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籍介绍

《生活在废墟:你所不知道的考古学家与他们的一百种生活》,时报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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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玛莉莲.强森(Marilyn Johnson)

曾经在沙坑玩耍的人,都希望长大后成为考古学家。本书作者是爱好考古学的业余者,她前往祕鲁、日本、澳大利亚、英国、德国、荷兰、以色列和辛巴威,去见形形色色的考古学家。

书中记述她与十四位考古学家上山下海,忍受炙热的沙漠气候、毒蛇肆虐的林地,与危机四伏的沼泽地,从加勒比海到印加帝国遗迹进行考古发掘,听他们讲述在中国发现五千年前的女神庙,美国独立战争沉入海底的战舰,印地安人的木乃伊,曼哈顿黑人坟场,以及一万八千年前的印尼矮人族。考古学家在一堆废墟中观察到什幺?一件陶罐碎片或一颗古老牙齿如何拼凑过去?他们可以如何帮助我们保存历史?

「为什幺尼安德塔人消失呢?智人演化成功最重要的因素是什幺?」